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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胡蓉:行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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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蓉:行走(散文)

 

胡蓉:行走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这是张国荣主演的《阿飞正传》里的一句台词。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我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父亲的身影,那个身材有些矮小,日渐苍老,春节期间终日在姐姐家的厨房默默洗菜做饭的父亲……

    年老的父亲开始越来越多地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了。我蓦然就发现他曾经青黑的头发突然就灰白了,脸颊也一日瘦似一日。当父亲一日沉默一日,终日坐在一角晒着太阳的时候。沉默许久的父亲开始絮说那些他儿时记忆。有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那双严肃的双眼又清晰起来,但回忆和絮说会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冷静的河流冲淡这我从小惧怕的双眼的严峻。这个时候,我甚至忘记了他当年的严厉与古板。

    父亲说那是一个遥远的春节。在那个贫穷的岁月,回家过年的路途只能用双脚跋涉。当父亲喃喃絮说着的时候,那个贫穷的春节穿过岁月的时光,在我脑海里形成一个模糊的画面。我看到一片雪地,一个瘦小的少年,一双穿着草鞋的赤足,一行深深浅浅的雪地脚印,一口口呼出在安静得能听到雪花飘落的空中凝固的热气。少年走了多久,前面的路还有多远,隔着悠长的时光和无法真切体验的时代差异,我唯有剩下不可理解的惊讶与感叹。少年的背影在渐渐垂落的夜幕下越来越小,而远处,有昏黄的光淡淡地洒在雪地。年的气氛,在这雪地行走中越来越浓……

    我无法想象在那样天寒地冻的春节,如何能让赤足在雪地里行走那么久。今天,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回想着那个画面的时候,总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寒冷席卷到我的生命里来,而我只能抱以深切的无奈和沉重的感叹。这于一个久远的少年,于一个头发已苍白的老人,已是毫无任何作用了。行走过的人,永远只有他们自己的双足知道行走中的艰辛与沉重。

再大一点的父亲,爱上了看电影。在那个文化荒漠的年代,一张电影票弥足珍贵。年少的父亲手捧着来之不易的电影票,开始了长达10个小时的长途跋涉。那条从村子到县城的路我坐车走过。天晴的时候,来来回回的汽车在土路上飞奔而过,掀起一阵阵黄色的沙尘暴,看不清对面的行人。路边发育不良的矮小的树上全是厚厚的尘土。

    晨光熹微中,年少的父亲穿着褪色的罩衫开始了他的电影之旅。村路的空气带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年少的父亲或许来不及摘一把路边的野果。偶尔也会有一两只翠鸟停在路边的杂树丛青翠的嫩枝上,待少年经过时,会突然扑扇着色彩斑斓的翅膀向路边幽绿的河水飞去。他年轻的心早已飞向那黑白色的银幕。太阳渐渐升高,黄色的尘土在车轮下飞扬。少年父亲的身影在疾驰的车辆和尘土飞扬中越来越遥远,只是那张薄薄的电影票那么清晰地印在一路前行的远方。

    寂寞的路途,少年父亲的身影那么清晰地凸显在偶尔赶路的行人和来往的汽车中。父亲是否在头脑里一遍遍想象电影中的情节和人物对白,这场电影是否会给他带来一场文化荒漠中的盛宴?少年父亲在赴一场盛宴,用幻想中的高雅奔走在现实的尘土飞扬中。当今天我在急切地订购着一张张艺谋的《金陵十三钗》的电影票的时候,我明白了一部黑白电影对于一个怀抱着文化渴望的瘦弱少年的渴望。当我们的影评越来越尖锐的时候,当我们对电影的感受越来越偏重于感官的视听觉的时候,当我们对春晚越来越挑剔的时候,我们是该为文化的普及而欣慰,还是该为在那个清贫年代在那个文化的荒漠的时代,因一个少年的壮举而感动?我们是否该对那纯粹的精神追求表以深深敬畏呢?

    父亲到达县城电影院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一半。他的座位上已经坐着别的人。原来父亲已经错过了自己的那场电影。他只赶到下一场。

这半场电影,半场站着看的电影,花了父亲10小时的长途跋涉。行走,再一次在父亲生命里豪迈而热情地行进。

    今天,我坐在设备齐全的电影院,抱着爆米花,喝着可乐看电影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时代与命运给予我们的厚爱与幸运。

 


最后更新[2012-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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