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坊间有本书叫《狂狷上不了天堂》,没看内容,但光就标题而言,我就十万分不同意,我反而是觉得“狂狷离天堂最近”。
1、狂狷是实际上的最高品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论语•子路》)
朱熹对狂狷的解释: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朱子集注》)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
子曰: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论语•子路》)
孟子对“乡愿”的的评: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孟子•尽心下》)
孔子对中行、狂、狷、乡愿的“四品”取向,态度极分明,传统的解释,特别是孟子的解释,中行为第一,狂为第二,狷为第三,乡愿第四。也可以把狂和狷合而为第二。孔子对乡愿的深恶痛绝已见之“德之贼”的四字恶评,后来的儒者对此均无异词。中行其实就是中庸,而中庸太难了!在实际生活中,狂狷其实就是最高品了!
2、狂狷是成就杰出的必要前提
首先:闻道须要狂狷:“有狂狷而不闻道者有之,未有非狂狷而能闻道者也。”(李贽(1527-1602)的《焚书》卷一“与耿司寇告别”)
其次:学术传承也需要狂狷:“论载道而承千载绝学,则舍狂狷将何之乎?”(《焚书》卷一“与耿司寇告别”)
最后,惟有狂狷能够发现先儒往圣的“破绽”,成为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求豪杰必在于狂狷,必在于破绽之夫,若指乡愿之徒遂以为圣人,则圣门之得道者多矣。此等岂复有人气者,而尽指以为圣人,益可悲矣夫!”(《续焚书》卷一“与焦弱侯太史”)
3、狂狷者皆中气十足
1941年圣诞节,日本军队袭入香港。经过九死一生的挣扎,梁漱溟(1893-1988)终于逃脱虎口。他乘船逆西江而上进入广西。安全抵达国统区以后,他在给儿子的信中写道:“前人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人心与人生》等三本书要写成,我乃可以死得,现在则不能死。又今后的中国大局以至建国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那是不可想象的,万不会有的事。”梁漱溟乃中国“最后一个儒者”,也是敢于面折太祖之人。
1906年7月,东京留学生开会欢迎章太炎(1869-1936)获释出狱到日本。章在欢迎会上说:“大凡非常的议论,不是神经病的人断不能想,就能想,亦不敢说。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不是神经病的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为这缘故,兄弟承认自己有神经病,也愿诸位同志,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而神经病其实乃是狂狷的另一称谓而已。章自谓“我死了以后,国粹便中断了!”章乃中国最后一个朴学大师。
4、狂狷入圣一念间
虽然“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尚书》“多方”),但是“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纷嚣俗染,举不足以累其心,真有凤凰翔于千仞之意,一克念即圣人。”(王阳明(1472-1529)的《王阳明全集》下册1287—1288页)毛宗岗评点诸葛亮(181-234)时说:“淡泊宁静之语,是孔明一身本领。淡泊,则其人之冷可知;宁静,则其人之闲可知。天下非极闲极冷之人,做不得极忙极热之事。后来自博望烧屯,以至六出祁山,无数极忙极热文字,皆从极闲极冷中积蓄得来。”而淡泊宁静乃“隐逸之狂狷”。惟狂狷者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力行近乎仁”。顾允成坦承:“平生左见,怕言中字,以为我辈学问,须从狂狷起脚,然后能从中行歇脚。”(《明儒学案》卷六十“东林学案三”)
5、狂狷不是目的,仅仅是生命中的一个形态/阶段。
又观古之狂者,孟氏以为是其为人志大言大而已。解者以为志大故动以古人自期,言大故行与言或不相掩。如此,则狂者当无比数于天下矣,有何足贵而故思念之甚乎?盖狂者下视古人,高视一身,以为古人虽高,其迹往矣,何必践彼迹为也。是谓志大。以故放言高论,凡其身之所不能为,与其所不敢为者,亦率意妄言之。是谓大言。固宜其行之不掩耳。何也?其情其势自不能以相掩故也。夫人生在天地间,既与人同生,又安能与人独异。是以往往徒能言之以自快耳,大言之以贡高耳,乱言之以愤世耳,渠见世之桎梏已甚,卑鄙可厌,益以肆其狂言。观者见其狂,遂指以为猛虎毒蛇,相率而远去之。渠见其狂言之得行也,则益以自幸,而唯恐其言之不狂矣。唯圣人视之若无有也,故彼以其狂言吓人而吾听之若不闻,则其狂将自歇矣。故唯圣人能医狂病。观其可子桑,友原壤,虽临丧而歌,非但言之,且行之而自不掩,圣人绝不以为异也。是千古能医狂病者,莫圣人若也。故不见其狂,则狂病自息。又爱其狂,思其狂,称之为善人,望之以中行,则其狂可以成章,可以入室。仆之所谓夫子之爱狂者此也。盖唯世间一等狂汉,乃能不掩于行。不掩者,不遮掩以自盖也,非行不掩其言之谓也。(《焚书》卷二,中华书局版《焚书•续焚书》,75页)所以圣人能医治狂狷者,但庸人却使狂狷者走向疯狂/表演。这是狂狷者所需要自我警惕的!
早年,自称“人谓我狂,我实狷者”的钱钟书(1910-1998)曾戏谑他的老师吴宓并取笑吴宓的老情人毛彦文是“徐娘”。钱氏晚年对此羞愧不已,他说:“我年轻不懂事,又喜欢开玩笑,加之同学的鼓动,常常卖弄才情和耍弄小聪明。”“我写文章只顾一时取乐,却万万没想到当年这篇文字会让吴宓老师那么伤透了心!自己的罪过不能逃脱,真该一把火烧光纸笔算了!……后来吴宓老师对我大度包容,我们的关系和当年一样好。但我现在很内疚,没有任何办法去弥补我从前的过错,只有惭愧后悔的份了。如果您能够把我这封信附录进日记里,让大家知道我这老家伙还不是不明白人间有羞耻事的,我这个老学生或许还能免于被师门除名。”所以狂狷者的醒悟只会让自己离天堂更进一步。
最后聊以此文自勉,并献给考盘在涧先生。书生要有一点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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