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2日评书泰斗袁阔成因心脏衰竭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数百名评书迷怀着无限的哀思与敬意,送袁先生最后一程。许多曲艺界名人也前来送别,表达缅怀之情。
或许是现在的评书迷和年轻记者对老一代评书艺人知之甚少,有人说,袁先生是享誉海内外的评书艺术大师,有“古有柳敬亭,今有袁阔成”之说,也被很多人称为“中国评书第一人”。我在对袁阔成逝世深表惋惜的同时,也庆幸他能活到高寿而因病去世。我也听过袁阔成的评书,特别是《三国演义》,但在我心里,对扬州评话大师王少堂印象更为深刻。
现在六十岁以上的扬州、江苏和全国各地的不少老人大概没有不记得王少堂的,那时他的“粉丝”可说遍布大江南北。人们或到书场,或贴着喇叭,或抱着收音机,或早或中或晚,有时简直是废寝忘食地听王少堂说书。
现在说书艺人越来越少了,随着社会、科技和艺术形式的发展,总有一些艺术和技艺消失,甚至失传。扬州说书的艺人也越来越少,大都不是插科打诨地给商品或房地产做广告,就是走街穿巷地主持婚丧礼仪。都说天妒忌红颜,依我看,其实天也妒笑星,可能因为笑星给人们带来太多的欢笑和快乐。前些年,不时有著名喜剧、小品、相声演员逝去,令人叹息。侯耀文猝然辞世时,著名扬州评话演员王丽堂很是心痛,回忆起从她祖父开始和侯家的三代友谊,很是伤感。她的祖父王少堂是扬州评话的一代宗师。上世纪三十年代,民间就有“看戏看梅兰芳,听书听王少堂”的口碑。据说,侯宝林也曾拜王少堂为师。早已过世的马季也曾说过,王少堂是“真正的语言大师”。
我小时候曾有幸听过王少堂说书。那时,父亲在外地谋生,寒暑假回扬州,有时带我到大光明书场去听书。父亲喜欢听书,夏天在院里乘凉的时候,偶尔也自己说上一段故事。后来听他也已进入古稀之年的学生回忆,他在课堂上也曾说过书,而且告诉他的学生,如果他不教书,说不定也会去说书。
王少堂最著名的是《武松》,他能将《水浒》原著中不到十回有关武松的内容,像抻面一样,拉成近百万字,据说原本要七十多场才能说完。根据他当年录音记录的上下两册的评话《武松》,现早已成了绝版。当年著名作家老舍曾盛赞此书:“《武松》是一部大著作!字数虽多,读起来却不吃力;处处引人入胜,爱不释手;这真是一部大著作!无以名之,我姑且管它叫作通俗史诗吧!”
王少堂既是语言大师,又是编剧大师。他说的故事合情合理、情节跌宕,其中人物各个生动活泼、栩栩如生,无论男女老少,一人一腔,绝无雷同。现在的电视连续剧,如能学习他的技法,一定能引人入胜,大大提高收视率。难怪著名编剧芦苇说,“王少堂先生要是干上编剧,我们这号人只能自惭形秽去混别的饭吃去了。”
王少堂当年说武松打虎最为精彩,连说几场。武松固然是英雄,能被武松打死的老虎也不枉“山中大王”的称号,但就怕“虎落平阳被犬欺”。
解放后,王少堂曾先后当选为扬州市人民代表、苏北文联常委、扬州曲艺工作者协会主席、江苏省曲艺研究会会长、中国曲艺工作者协会副主席、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中国文联委员。但从1966年起,已进入耄耋之年的王少堂多次遭到批斗。1968年1月5日隆冬一个寒冷的日子,81岁高龄的王少堂被一帮“红卫兵”挂上牌子,拖到街上游斗,瘫在街上,连哼哼的机会都没有,被人抬到家中,第二天就与世长辞。呜呼!一代评话大师竟是死在一帮“泼皮”手下。
据说,王少堂曾为自己准备过一口棺材,棺材的正面题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王少堂之灵柩”字样,他说,“古人有盖棺定论之说,但愿我到时候不负这题字。”然而,这口棺材并没有保住,“文革”期间被造反派一把大火烧掉了。当时连郑板桥真迹,观音山经版都焚烧,又何况这四旧兼迷信的棺材呢。身为中国曲艺工作者协会副主席的王少堂,最终与共和国主席和许多科学界及文艺界名人一样,没能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身份,有尊严地活着,也没能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身份,有尊严地死去。
著名扬州文化学者韦明桦曾写道:在过去“一百年当中,值得我们大书一笔的扬州文化成果有多少呢?除了朱自清、任二北两位教授之外,也许只剩下李涵秋的小说《广陵潮》和王少堂的评话《武松》还为国人所知了。”朱自清在扬州的故居位于安乐巷27号,因为某扬州大人物的关系,他受到特殊眷顾和多次题词。而王少堂故居位于三多巷10号,距朱自清故居很近。虽然没有格外关照,但王少堂的私家老屋毕竟没有受到侵占,财物也未被洗劫,王少堂幸甚,扬州人民幸甚!
旧屋虽在,内中陈设又如何呢?一直未能去实地一看近况,听说前些年有人去时看见里面杂乱无章,王先生后人还住在那里,但靠一己之力自然难以保护,王少堂遗物大概也所剩无几。近年曾有扬州热心人士花费不菲资金,想法找到他的三十分钟录音。前扬州某据说颇有能力和魄力的著名领导,曾阿谀奉迎、一掷千金装修扬州西郊一宾馆楼房,能为巨商大贾们亲自端洗脚水,能罔顾历史随意打造所谓“历史文化景区”和“名人故居”,却未能为扬州的文化事业切实做一点善事,更未能拨出资金或募集到资金,将江苏人民广播电台保存的王少堂录音的胶木唱片设法拷贝回来,造福扬州和全国人民。对于他来说,正像扬州东圈门的门楼,面子比里子更重要。今年初,这位“能人市长”终在山东烟台开庭受审,据说,过堂时痛哭流涕。可惜,王少堂已去世四十多年,如果他还活着,像这样的“知府”,正是他口中最生动无耻的无赖形象。
人们在送别故去的老人时,悲伤之余常说“音容宛在”,什么时候,我们能再看到王少堂的录像,听到王少堂的声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