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玩”得精彩、“玩”出了境界的好课
——评程少堂先生《你是我的同类》
重庆外国语学校 王君
(本文将发表于北京《中学语文教学》2006年第11期)
不走寻常路。
多次观赏程少堂先生上课,总忍不住想用这句广告词来形容先生的课。先生上课的步法确实是有些“怪异”的。所以,我总有一种担忧,如果用传统的标准来评判先生的课,那一定会让人在削足适履的压抑中感到语文教学创新的无助。
比如这堂《你是我的同类》,就让一些陈旧的评课观念暴露出了先天的不足。
从容的这首诗并非教材选文,我们暂且可以把它的教学理解为课外选修课的教学。少堂先生是在全市优质课大赛之后当天即兴来上这堂课的。他自己在课后访谈中说:“大家都这么上,有没有其他的上法?其他的上法行不行?”
在“课外选修”和“开开思路”的两个背景下来欣赏少堂先生的这堂课,我们就能看到,有些指责实在是很迂腐的。
比如对这堂课“把玩诗歌”的立意的怀疑。
读过中国美学史的人都知道,“玩”在中国传统美学领域是一个层次很高的范畴。早在宋代,“玩”就已经成为了一个极富意蕴的词语。诗心、词意、乐情、茶韵、书趣、画境是宋人“玩”的雅韵,把握“玩”,是理解宋人艺术的关键。这个“玩”,不是一般的“玩”,它是以一种胸襟为凭借,以一种修养为基础的“玩”。这样的“玩”,意味着摆脱了对功利的追求,对名誉的计较,它是一种审美的心境。在西方美学中,都用“play”来表达的“游戏”和“玩”更是意蕴无穷。“人们关于游戏的最普遍也最稳定的公共经验表达”是:“游戏是让人感到自由的活动”。(董虫草著《艺术与游戏》,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175页)根据马克思的观点,在“游戏”中,人的本质力量在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的状态中得以发挥出来。
因此,一些优秀作家在进入高层次高境界的文学创作时,都是有意识在进行“文字游戏”。著名作家汪曾祺曾经在评论林斤澜的小说时说过:“斤澜近年的小说有一个特点,是搞文字游戏。‘文字游戏’大家都以为是一个贬词。为什么是一个贬词呢?没有道理。”(《汪曾祺文集·文论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第138页)
数学大师陈省身题过一句很有名的词:“数学好玩”。其他学科其实也是如此。教学中“玩”的境界是一种很高层次的境界,因此,无论是选修课还是必修课的教学,要达到“玩”的境界是非常不容易的。少堂先生提出并正在深入研究的课题《语文味:中国语文教学的第四次浪潮——中国语文教学美学研究》中,就有专章研究“语文味与玩教材”。少堂先生发表在语文味网上的这堂课的课后访谈《程少堂:为自己喝彩!——为我的“野狐禅”,为我的“七步诗”》中对此已有深入论述。按照少堂先生的看法,我们的语文课,缺少的正是这种“文字游戏”精神。君不见,那种道貌岸然、正襟危坐、庄严肃穆的老师还少吗?其实他们也是在玩——有时在玩深沉,有时甚至在玩假正经。少堂先生认为,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就是这种玩深沉、玩假正经,使语文教学离语文味越来越远,使学生的心灵离语文课越来越远,从而使语文教学声誉扫地。
这堂课结束后,老师和学生都久久沉浸其中,就恰恰是因为这一番“玩”,是建立在少堂先生对教材个性化、艺术化地理解和处理的基础上。师生一起“玩”,一起进行“文字游戏”, “玩”出了这堂课的意趣,“游戏”出了这堂课的品味。这种“玩”是需要深厚的功底的,是极其严肃的。有些人迂腐地把这种“文字游戏”当成不严肃来批判,暴露了批评者的学养不足。
我以为,在这堂课中,少堂先生“玩”得高明,“玩”出了境界。
高明之一在于“玩”出了对“诗”和“诗意”的新理解。少堂先生对诗歌诗意的解释浅显而温馨,他循循善诱地引导学生,“诗意”就是“曾经使我们的内心得到感动的,使我们的精神境界得到提升的那种东西”,这个解释和《现代汉语词典》上认为诗歌是“文学的一种体裁。通过以丰富的想象和直接抒情来反映社会生活与个人情感,语言精练,节奏鲜明,大多数带有韵律”相比,更符合十一二岁孩子的年龄特点,更能激起学生对诗歌的向往。在这样一个诗歌已经边缘化的年代,我们为什么非要给诗歌套上严肃呆板的外衣以至于让小孩子们望而生畏呢?
高明之二是“玩”出了诗歌语言表情达意的灵动。
第一轮的“玩”——“变标题”让诗歌的基本主旨得到了很好的凸现。它提醒教师这首诗歌还有更大的表达张力需要去呈现。
第二轮的“玩”——“变中心词”情趣盎然。它以奇妙的手段呼唤着学生用心感悟文本:从揣摩表层文字直到倾听人类高层次的情感体验。在潜移默化中,扩大了诗歌内蕴也教给了学生读诗的方法,拓宽了学生的阅读视野,提升了学生的阅读敏感力。
第三轮的“玩”——变句子顺序更是妙不可言。少堂先生用这种方法来引导学生体会诗歌语言的自由活泼,激发学生创造性地阅读和感悟。这一番尝试足以破解诗歌在学生心目中的玄妙感,足以在学生心灵中播下诗歌创作的种子,让学生永志难忘。
当然,少堂先生的这堂课也有不足。比如“换诗句顺序”这一步相对仓促了些。学生换出来的诗句有好有坏。但大概是因为时间的关系,先生的点评指导还不够。
我以为,总的来说,这是一堂脱俗的诗歌鉴赏课。它以出人意料的角度,出人意料的方法引导学生感悟了诗情诗意。这堂课教学立意新、处理方法新,朴素大方,令人回味,学生的收获是扎实的。这当然不是一堂完美的课,但它是一堂有开拓精神的、充满语文味儿的课。
传统的评判标准和教学的推陈出新之间常常会有激烈的碰撞。少堂先生轰动全国中语界的《荷花淀》课例也曾经被《一个异端的前世今生——泛语文批判》指责为“泛语文”的典型。但是,这样轻薄的批判并没有阻止这堂课的广泛流传。最近,教育部主管的《语文建设》编辑部组编了一本《高中语文新课标、新教材、新课堂》,其中收录有6篇课堂实录,程少堂老师的《荷花淀》摆在首位。
语文教学走向多元化是必然之路。拿着放大镜,按照标准尺寸去审视一堂课式的折腾还是少点好。因为这除了把语文教学神秘化虚无化外,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功用。只要不违背语文教学的大原则(这个大原则是什么,我以为应该是以文本为立场,以语言文字的学习为手段,培养和提高学生应用语言文字的能力,提升学生思想情操),我们就应该鼓励和喝彩。
少堂先生曾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的语文教学太呆板沉闷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勇气和智慧多点儿“文字游戏精神”,“玩”出点儿境界,玩出点儿格调,让语文和语文教师都多些生机和活力呢?
他的忧虑发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