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非语文为敌的十年

——访语文味教学流派创立者程少堂老师

（南方都市报2012年6月12日）

1．      （南都用的正标题是：“与枯燥为敌，‘语文味’是对乏味课堂的拨乱正。”  副标题为：“程少堂和语文味携手十年走进硕士论文，深圳本土教学流派引发教育界全国性民间与官方双重围观”。）

全（全篇访谈前的导语是：“高考结束，被指“坑爹”的各类高考作文题又引发全民热议，还好今年广东省的作文题不算太丢份，有让学生发挥的足够空间。作文命题自然也反映了当下语文教学的现状，语文被异化，课堂畸零落。学生被枯燥、干瘪的教学，被各类死记硬背笼罩着，找不到汉语之美的北，更体味不到“语文味”之远趣、之悠韵。作为深圳语文学科的带头人、深圳市教科院中学语文教研员、“语文味”教学流派创立者程少堂，自然深知个中知味。在他提出“语文味”语文教学理念后的第十年，仍然是忧喜并行。忧的是“语文味”仍然与国内的大多数学生隔着一道墙，喜的是“语文味”教学已在全国形成相应影响，被一些优秀一线语文教师所欢迎，并实践，而且还被一些青年学子当作研究项目，写成硕士论文，大有将这一优秀的教学理念往纵深推行之势。

　　5月23日，重庆师范大学就传来消息：该校文学院应届硕士研究生杜雪梅的硕士学位论文《程少堂“语文味”教学思想研究》于当天下午顺利通过答辩并被评为优秀论文。这是继国内多所高校硕士生以程少堂提出的“语文味”为硕士学位论文选题获得硕士学位之后，国内首篇直接以程少堂本人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学位论文。这是深圳教育界值得记住的一件大事。这说明深圳本土开创的教学流派，已向全国开枝散叶：“语文味”已在更年轻一代的学子与教师心中，埋下了精致的“味蕾”；深圳名师已成为教学样本，成为一种让语文回归启迪学生心智、启发学生趣识的坚实力量。”）

(访    访谈开篇《南方都市报》还刊发“语文味”释义——
“语文味”作为一个教学理念，于2001年课改初期诞生于深圳，由深圳市教科院程少堂研究员最早提出。通俗地说，语文味，就是把语文课在扎实的基础上，教学得有趣些，有味些，好玩些，美些。

　　学术地概括，“语文味”是指在语文教学过程中，以共生互学（互享）的师生关系和渗透师生的生命体验为前提，以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丰富学生的生存智慧、提升学生的人生境界和激发学生学习语文的兴趣为宗旨，主要通过情感激发、语言品味、意理阐发和幽默点染等手段，让人体验到的一种富有教学个性与文化气息的，同时又充满思想的快乐、精神的自由的，令人陶醉的诗意与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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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老师，你觉得今年广东的高考作文题有没有“语文味”？

答：让学生设想自己所处的时代，或者表达对当下时代的看法，我觉得，今年这个有点“穿越”色彩的题目，很有“语文味”。高考命题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困难在众口难调。命高考语文试题更难，其他的试题许多人不懂，而语文试卷尤其是作文，好像谁都懂，都能说出点道道来，虽然并非如此，所以语文试题尤其是作文题目一出，就会成为全面话题。历年高考作文题一经曝光，挨骂的声音很多。但是我觉得今年广东高考作文题是一道不错的作文题，从材料看，超越现实之可能，引发学生联想与想像，思路比较开阔，从现在网上的反应来看，可能入围最好的题目的前几名。我觉得让学生的思维“穿越”一下，比较有意思，语文味蛮浓。

2．那么，你觉得“语文味”最适合出在什么时代？

答：当然是我们生活的时代。狄更斯曾有一句名言，他说他所生活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句话之所以有名，可能就在于它适应任何一个时代。对“语文味”而言，我们生活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么多人喜欢“语文味”，说明她生逢其时；这么多人研究“语文味”，说明眼下许多课堂缺少她，说明现实中有许多东西在压抑着或阻碍着她的发展。

3．是不是正是这样正反并存的两股力量，才引发您提出“语文味”这一语文教学理念的？

答：有这个原因。语文教学是最接近时代脉搏的，也同样是最受每个时代中一些非语文因素影响的一门学科。比如一些政治因素对语文教学的干扰，还有语文界本身对语文教育的认识不足，比如“工具论”曾在语文教学界起主导地位。因此，一个时期，语文教学异化相当严重。具体表现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本来应该生动的语文教学却太过枯燥乏味，一方面作为母语的语文教学花时间很多却整体水准低下。面对这一局面，全社会有识之士痛心疾首，所以从1998年开始，学术界开展了关于语文教育大讨论。在这样一大背景下，也是具体结合深圳语文教育教学的实际，从1999年底，到2001年上半年，我有针对性地提出在语文课上要上出“语文味”的观点。应该说，这个时期是“语文味”理论的蕴酿和萌芽时期。因此可以说，作为对异化了的语文教育进行改造的“语文味”理念的提出，虽然和我这个人的学术个性有关，但她还主要是时代的产物。

4．那么，在你的“语文味”理论和你自己的教学实践中，你想表达出怎样的教育理想或者说语文味教学的终极目的？

答：这个可以从“语文味”的定义中获得答案。“语文味”有一个比较学术化化的定义：“所谓语文味，是指在语文教学过程中，以共生互学（互享）的师生关系和渗透师生的生命体验为前提，以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丰富学生的生存智慧、提升学生的人生境界和激发学生学习语文的兴趣为宗旨，主要通过情感激发、语言品味、意理阐发和幽默点染等手段，让人体验到的一种富有教学个性与文化气息的，同时又充满思想的快乐、精神的自由的，令人陶醉的诗意与美感。”其中的“宗旨”即是语文教学的理想境界，或者说是“终极目标”。换一种表述也可以说，语文课教出“语文味”是手段，让学生成为学习的主体，学出“语文味”才是目的。“语文味”的最高形式，主要体现在教师引导学生凭借自己的经历、阅历和文化积淀，去体味、感悟作品，引导学生在充分的思维空间中，多角度、多层面去理解、鉴赏作品，产生对文本的语言美、文章美、文学美、文化美以及蕴含其中的情感美的认同与赞赏，并产生强烈的阅读欲、创作欲，这样，在长期的濡染中培养学生的美感，触发学生的灵感，涵养学生优美的文明气质和优雅的文化风度。久而久之，学生身上洋溢着浓郁的“语文味”即“文化味”，同时也就意味着学生的语文能力、语文素养和文化品味、健全人格层次得到了提升，同时也就获得了使人生审美化、幸福化的能力。总之一句话，让语文充盈人生，让语文改变人生，让语文成就人生，这就是语文味教学的终极目的。

5．这个“理想”或说“终极目的”不可谓不高！可是，攀上这座高峰的基点或者说“原点”在哪里呢？

答：谢谢你的夸奖，“语文味”不是让学生考个好成绩就行了的。在我心中，她就是一座高峰，是一片“江山”。当然，心存“高峰”，路在脚下。这个基点或者说“原点”是语言，是我们的母语。语言可以是工具，可以是工具和人文的统一，但是，更是人本身。没有语言，何来人类！没有汉语，怎算是中国人！古人说“仓颉造字鬼神哭”，一张白纸，没有生命，但是，写上字，就有了生命。所以，语言是一切的开始。语文教学，当然是要让学生体会到汉语的生命力和美丽感。作为一种新的语文教学理念或模式，语文味教学过程一般按照逐层深入的四个层次推进，强调引领学生体会文本的“四美”，即语言文字之美——文章之美——文学之美——文化之美。

这种“四美”或者说是“一语三文”的教学模式，起于我的“用另一种眼光读孙犁：从《荷花淀》看中国文化”，成于“在反英雄的时代呼唤英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细读”，后来的“千古文人《世说》梦——《世说》欣赏”、“把玩诗歌--《你是我的同类》”、“用优美的汉语描绘优美的人性——《诗经·子衿》欣赏”、“陌生化：艺术的‘头脑’——以《听陈蕾士的琴筝》为例谈诗歌鉴赏”等均是着意于汉语的品赏、玩味。其实，我们的汉语真是大有玩味之处！

我的每堂公开课，基本都是依照这样一个思路进行的。这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基于我对语文教学本质的认知。比如刚刚在济南举行的《锦瑟》一课，我要让学生体会，豪放的诗与温柔婉约的诗，从它词语的选择和音韵使用上，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比如，诗人要抒发的情感比较忧伤，那么，他选择的押韵字读音较轻、较浊，开口合口较小，像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杜牧的《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都是小口轻嘬；反之，如果诗人要抒发的情感比较明朗、欢快，那么，他选择的押韵字眼的读音较重、较亮，开口也就比较大（如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锦瑟》的韵脚字眼是这几个字：年、鹃、烟、然，你发现没？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一种历尽沧桑后虽不平静但有节制地审美性回眸感情的基调。李商隐正是用这样的韵脚，将自己的悲情人生加以美化，情调才悲而不淫，哀而不伤，所以韵脚字眼读音轻重程度居中，发声时开口合口程度居中。不是说随便这个字就发这个音的，这里是有“来头”的。

再有，汉字毕竟是表意文字。表意文字，首先意味着语义丰富多元，也就意味着它像魔方一样，随意组合，意义就会有新的境界。《锦瑟》是一首七律诗，把它改成绝句，就是另外一种样子。改成元曲，你试试，又会是另一种样子。汉语，真是奇妙的东西！

学习语文，我觉得，不能发现这种奇妙，真是愧对汉语，愧对祖宗！“语文味”以语言为基点，从语言到文章，到文学，再到文化，这样就使语文课堂有高度，有趣味。与传统的语文教学相比较，“语文味”是一种表现性、抒情性的语文教学，是一种“文人语文”。这种“文人语文”教学观，在中国语文教育史上是第一次提出，也是语文味的核心理念。当然，实现这种“文人语文”，对教师的要求非常高。这要求教师要把自己的生命体验和文本的思想内容、情感有机交融，在此基础上重铸出一种既来自文本又高于文本的崭新的教学主题。语文教师要像作家艺术家创作作品一样把语文课当成作品来创造，这个创造过程应该且必须渗透教师的生命体验。

6．“一语三文”成为一种教学模式，也意味着“语文味”作为一个教学流派走向成熟，但这是否也意味着“程式化”，那么它与其它机械式的教学方法如何进行区隔？

答：所谓“程式”, 就是人们一定文化行为的格式或程序，也就是标准。世界上各种艺术都存在着程式，没有程式就没有了艺术。就像我们写文章时的语汇、词组和成语经过严格的语法规范连缀起来一样，中国画家在勾画山水花鸟时的勾勒、泼墨、积墨、皴法、烘托和用色的程序，芭蕾舞在表现各种情感时的大跳、托举、旋转、倒踢紫金冠等，歌剧演员在抒发情感时的咏叹调、宣叙调以及演出过程中的序曲、间奏曲、舞曲，电影在表现不同画面时的特写、近景、中景、远景、蒙太奇、化入化出和话外音，京剧表演中的唱念做打舞手眼身心步等等，都是不同艺术中的程式。这些程式都是这些艺术的基础，甚至是这些艺术的核心。换言之，如果取消了这些程式，这些艺术也就不能存在了。“程式”实际上是将某种行为简洁化、符号化，其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向人们传达一种较为固定的信号，使人们在理解文化的内涵时有所遵循，有所依赖和有所借鉴。

当然，“程式”要防止“太过与不及”。也就是说，“程式”提供了一种行之有效的、有一定约束力的框架，以此抑制但不是取消人们的文化行为。由此可见，“程式”和为程式而程式的“程式化”是不同的。经过十年理论与实践探索，几年前学术界就认为语文味教学流派初露端倪，其标志就是语文味教学程式或模式被一线教广泛模仿使用。其实，在语文味教学流派成长过程中，有过一段“潜程式”或“潜模式”时期，当时一线语文教师觉得语文味的课虽好，但却不好学，也就是他们觉得好像没有明显的程式以供操作。针对一线教师的这种需求，我们对语文味教学程式进行了探索。到2007年，以我在罗湖外语学校主讲的大型公开课《人民英雄永垂不朽》为标志，语文味的教学程式或模式初步成熟，就是我们概括出语文味教学的“一语三文”模式，即每篇文章的教学均可从“语言——文章——文学——文化”四个方面逐层推进。

另外，任何“程式”对于一个有个性的语文教师而言，也只是一个灵魂性的东西。在我看来，“语文味”定位于“语言”“文章”“文学”“文化”四个维度，正如一个金字塔，这四个阶梯的攀登，是必须到达的，至于你是从它的北面还是从它的南面，是唱着登上去的，还是带着“朝圣”的心情登上去的，都是可以的，这里并没有规定登顶的方式。而且，每位语文老师都不能因为这里有一个模式，就掉自己的个性。或者说，“语文味”的“一语三文”更多的是一个“道”的层面的规定性，而不是“技”或者“术”的层面的规定。

换一句话说，一个有着“语文味”的语文老师，绝对不会僵化、教条，东施效颦者有的可能是陈腐之“味”，那不是“语文味”！

7．“语文味”也可谓“十年磨一剑”了。那么，你对“语文味”的十年发展的总体评价是怎样的？

答：对，“十年磨一剑”，对我来说，可算得上“一生磨一剑”。我可以自豪地说，十年来，没有要国家一分钱的课题经费，也没有依靠任何行政力量，“语文味”教学思想和实践在全国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得到了全国语文界广泛认同。具体标志有许多：例如，当今国内一线教师提出的教育教学理念，能被学术界撰写长篇专论综述的，当首推“语文味”。江苏教学专家王爱华、曹春华2011年在中文核心刊物《语文教学通讯》上发表的长篇专论《国内“语文味”十年研究综述》中指出，大量检索出的文献表明“语文味”的影响已经遍及全国，深入人心；“语文味”从起初一个模糊的概念，经过多年的建构发展，到今天已成为语文界所普遍接受的“大众话语”，成为支撑语文教学的重要理念和指导语文教学方向的重要指针。河北省将“‘语文味’教学流派创始人是程少堂”作为中学语文教师的考试题；北京上海多家报刊组织语文味专题讨论。而今，不少国内高校的硕士生以“语文味”为主题撰写硕士学位论文获得硕士学位（本科生以语文味为毕业论文选题的就更多）。特别值得强调的是，重庆师范大学2012届硕士生杜雪梅撰写的学位论文《程少堂“语文味”教学思想研究》，是首篇直接以我个人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学位论文，5月23日已顺利通过硕士学位论文答辩，并获得优秀论文奖。东北师范大学硕士生张岩以我为研究对象的硕士学位论文《程少堂语文教育思想研究》也正在撰写过程中，预计完成后有十万字左右，其性质相当于一部《程少堂评传》。6月4日，四川师大文学院许书明教授给我发来他在四川师大开的选修课“当代名师教学方法艺术”之程少堂部分讲义《程少堂教学艺术论》，讲义长达一万四千字，许教授的研究很细腻很深入，而且让我很感动。语文味研究还踏上我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的讲坛。2011年6月30日，我应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之邀，在北大中文系作了题为《从“冷美学”到“热美学”——以“语文味”为例谈中国语文教学美学视界的转换》的专题讲学，对“语文味”教学思想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阐述。

十年来，全国语文专家和语文教师发表大量关于语文味的研究论文。成千上万的语文教师将研究目光聚焦于语文味。一个理论和实践在产生后被单篇或少数文章研究的现象较为普遍，但是形成这么多人研究的局面，只有“语文味”。2008年1月，《程少堂讲语文》入选教育部语文出版社出版 “名师讲语文”丛书，该丛书遴选全国20位新生代中学语文名师，每人一本，每本25万字，我是华南地区唯一入选者。2009年，教育部《中国教师报》与《基础教育课程》杂志社联合举办“从课堂里走出的100位教育家——纪念建国60周年专题活动”，建国60周年只选100位，我也有幸入选。我的《荷花淀》等多篇在语文味理念指导下的大型公开课教学实录，被教育部中学语文教师培训教材收录，而且都是放在首篇。这些足以说明“语文味”是当今语文界影响最深、最广的一个教学思想。至于所谓推广，过去在我们国家，经常是对所谓好的经验以行政力量强力加以推广的。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就是杜郎口的经验，《中国教育报》有宣传，但是教育部好像也没有发布文件全国推广。我认为，所谓推广有两种，一种是“硬推广”，一种是“软推广”。前者是通过行政力量强力推广，往往一阵风过后就一风吹；而后者，则是通过民间广大教师自发的钦慕与学习模仿，这种推广也许更持久更有价值。语文味理论与实践的推广，就属于后一种“软推广”，就是说，我们见不到一份推广语文味的行政文件（文件推广也不是我所追求的），但你现在到处都能见到语文味的身影。

不过，我们也高兴地看到，2012年3月，深圳市教育局将“程少堂的语文味理论与实践探索”列入深圳十年课改重要成果之一，在教育部召开的课改成果汇报会上向全国郑重推荐。这是深圳市教育行政部门首次将语文味列入重要文件。

8．今天离您提出“语文味”理论也有十多年了，和十年前相比，你觉得这些年我国语文教学有没有改变？语文教育还有什么样的问题？

答：当然有改变。但是，与我们的理想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现在对语文的诟病仍不绝于耳。比如，很多课文被认为与当下的时代脱节，更有课文被网友认为是“虚假与捏造”的，这样刻板的、失真的课文，只能教出失真的人格。

这里不得不多说几句。我们的语文课本（其实不止语文课本）的“虚假与捏造”、“刻板与失真”的问题也有其“原罪”。从历时的角度看，世界各国的语文课本（也不止语文课本）都曾经在一些历史时期出现过“虚假与捏造”、“刻板与失真”的现象。这种现象并非中国所独有。从共时的角度看，“虚假与捏造”、“刻板与失真”，并非语文课本的全部，语文课本上的名著名篇还是占有绝大部分的比例。就是那少数所谓“虚假与捏造”“刻板与失真的课文”，只要语文教师素质高，也能教得有语文味。比如，许多人认为语文教材中国家领导人的文章“刻板”、枯燥，不好教。几年前在我主持的一个学术讨论会上，来自上海的一位著名语文特级教师在发言中就说，他拿到语文课本首先做的事情是，把那些革命领袖的文章删掉不列入教学计划。会后我和他交流，我认为这不一定是科学的办法，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因为，革命领袖的文章，也不是全都枯燥，例如毛泽东的文章，有许多都是雅俗共赏，是公认的白话文中的经典。有些领导人的文章，表面看来太政治太枯燥，但只要我们用心从语文的角度去处理，也能教出语文味来，如邓小平与撒切尔夫人关于香港问题的谈话，我们如果从“学习伟人人格与谈话艺术”角度切入教学，就能教得很有语文味，也对学生健康人格的成长有利。大排档的菜单，既没有人物也没有情节，按说应该是最枯燥的东西，但是，我在全国各地用大排档的菜单作为教材讲过多次大型公开课，产生广泛影响，成为语文味教学流派的经典课例。反过来，就是一些千古名篇，如果教不出语文味来，也可能对学生的健康成长产生负面作用。例如，语文课要讲莎士比亚了，学生很激动很兴奋，但是本来多少知道一点莎士比亚伟大的学生，一听语文老师讲的莎士比亚，就开始讨厌鄙视莎士比亚了，觉得莎士比亚不过如此，并从此开始鄙薄文学名著。就是说，我们有的语文教师，不是起着传播经典的积极作用，而是起着败坏经典的消极作用，进而对学生健康人格成长产生一些负面影响。由此可见，教材的好坏，对语文教学是否能教出语文味有影响，但不是决定性因素，决定性因素是语文教师本身的素质。教师本身素质高，有语文味，无论教什么都能教出语文味，教出的语文课都能对学生健康人格成长有利。反之，如果教师素质不高，没有语文味，那教什么都不会教出语文味来，对学生健康人格成长也会有好的影响。所以，语文教育教学之“病”，还是老毛病，一是“教什么”的问题，一是“怎样教”的问题。而这两者归根结蒂还是语文教师的问题。语文教师本人没有“语文味”，他的课堂就不可能成为学生乐于学习的课堂。一个让学生不喜欢上语文课的语文老师，可以称得上“语文杀手”。

9．那么，语文的问题，除了你所说的“语文老师”的问题，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答：有，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人在江湖。当下语文课堂最大障碍仍是应试，考试是指挥棒，这个“大棒”一挥，语文课堂必然充斥考试味，就必然缺少“语文味”，或者“语文味”不浓，所以，充斥课堂的仍然是应试教育的一套。

再就是电脑和网络对语文学习的冲击。在今天很多学生字都写不好，连成年人也处在提笔忘字的状态，汉字与汉语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尴尬处境。在信息时代，由于电脑和网络的普及，提笔忘字是全世界各民族语言都共同面临的尴尬处境，并非汉语所独有。但是对汉语言圈而言，尤其是在中国，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写好汉字是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也是语文教学教出语文味的的一个具体体现。很难设想，一堂课无论是学生的书写还是教师的板书都不堪入目，这堂课却很有语文味。实际上，无论是在平时的语文教学过程中，还是在中考高考语文评卷过程中，学生的书写情况对语文成绩的影响是相当大的。北京四中是北京重点中学中的王牌，该校著名语文特级教师顾德希先生曾说过：“北京四中，那一届的学生书写抓得好，那一届考上重点大学的就多。”可见书写的重要性。所以，不重视写字训练的，肯定会吃亏。当然，我们在下学校听课过程中，也发现少数教师不重视学生的书写，自己的板书也不够认真，对这些我们都会批评。

10．            这也可以称为“教育之病”，那么，对此，你是悲观者还是乐观者？

答：对，教育的问题历来集中体现在语文身上，教育一有病，语文先发烧。我当然不是乐观派，可是，也未必是悲观派。因为教育问题，不是你乐观或者悲观就能解决的。它是个综合问题，是一个关涉全身“经络”的问题。就目前而言，教育问题客观上可能与当下国内高中教育的设置有关。有学者认为当下国内的高中教育是不完整的，学生用两年时间赶鸭子似地学完了所有课程，所有的课程也都是为了对付考试了，其它类的课都被削减了。据说医学解剖证实，没有任何人的机体是完全健康没有疾病的，就是说所有人都是带病生存的。有时，有些人本来生了绝症，但是随着心态调整和时间的推移，却不治而愈。高中教育不完整这种病症，哪个国家没有？都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那个国家能完全解决？不可能完全解决。一代人一代人不断的努力下去，总有解决或解决得比较好的那一天。教育问题，有许多，是急不得的，有不少是可以随着时间推移不治而愈的。教育是个慢活，急不得的。

11．            作为本土教育家，你对深圳教育是怎样评价的？深圳教育是否形成了自己的特色，与全国其它城市比较有哪些明显的差异？

答：所谓特色，是指事物所表现的独特的色彩、风格等。特色是长期文化积淀的结果。法国有个谚语说，三代造就一个上流人。可见“上流人”这一特色铸造之艰难。就深圳教育而言，由于建市只有短短三十年，也就一代人多点时间，很难说已经形成特色，但是特点还是有的。首先，由于深圳市经济实力较强，所以政府对教育的投入相对较多，这样新建的学校都比较漂亮。新建学校的硬件也很“硬”，硬件的许多方面达到了现代化水平。其次，教育领域比较充满活力。例如国际交流等方面。第三、素质教育的开展方面比内地学校更有起色。第四、教师队伍的素质整体水平较高。不足之处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还没有来得及形成深圳市独特的教育文化。二是教师队伍虽然整体水平较高，但是专业精神没有内地教师强，事业激情消退，职业怠倦感严重。具体表现在，不少教师整天的兴趣点都是股票、房子、车子，票子、应酬等，对与职业成长紧密相关的读书不感兴趣。在有的学校，要是有哪一位教师在办公室谈一下头天晚上读的什么书，周围的同事往往就像看怪物一样看他。总之，搞教育的不读书，“心不在焉”的人不少，但是一有荣誉、有晋升机会，就拼命去抢，去争。今年高三模拟语文试题我出了一个作文题“心要在焉”，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我自己的人生感悟。“语文味”十年，就是一个“心在焉”的过程，没有“心在焉”，不要说磨一剑了，恐怕连一把小刀也磨不亮。“锲而舍之，朽木不折”嘛。

（特别说明：本段报纸发表的原文为：所谓特色，是指事物所表现的独特的色彩、风格等。特色是一个事物或一种事物显著区别于其他事物的风格、形式，是由事物赖以产生和发展的特定的具体的环境因素所决定的，是其所属事物独有的。所以一般而言，特色是个褒义词。特色是长期文化积淀的结果。法国有个谚语说，三代造就一个上流人。可见“上流人”这一特色铸造之艰难。所以现在有些富二代闹点事是可以理解的，到三代或三代以后就好了。就深圳教育而言，说难听些，深圳教育是有特点没特色。根据是，三十年来，除了语文味，还出了几个真正有全国影响的教育理念或思想？不要相信有些学校在各种媒体上吹的牛皮。说好听些，深圳教育没有特色就是特色。深圳教育当然有特点，第一大特点是钱多，学校建得漂亮，因为有钱，所以校门也可以一拆再拆，拆了再建，越建越大。不过话说回来，三十年，也就一代人多点时间，没有特色是可以理解的。如硬要说有特色，谁信？

深圳教育第二大特点是教师队伍中不读书的人比内地教师中不读书的人要多很多，不少教师整天的兴趣点都是股票、房子、车子，票子、应酬等，在有的学校，要是有哪一位教师在办公室谈一下头天晚上读的什么书，周围的同事往往就像看怪物一样看他。总之，搞教育的人很多都不读书，都“心不在焉”，但是一有荣誉、有晋升机会，就拼命去抢，去争。这是深圳教育的一大特点，我很早就发现了，所以我把“心要在焉”作为作文题，出到今年高三模拟语文试题中了。

“心要在焉”这个题目，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我自己的人生感悟。“语文味”十年，就是一个“心在焉”的过程，没有“心在焉”，不要说磨一剑了，恐怕连一把小刀也磨不亮。“锲而舍之，朽木不折”嘛。 ）

12．   又回到“语文味”上来了。现在，“语文味”与你的名字是很难分得开了。那么，你的“语文味”教学理念与教育思想的形成受到过谁的影响，这种影响放在今天的教育环境中是否仍然有效？为什么？

答：今天在中国语文界是很难绕开“语文味”这三个字了，和我聊天，当然也就不可能绕开这三个字。因为语文味，所以程少堂。说到我的教学理念与教育思想形成过程中所受的影响，我想从三个方面来谈。首先，从人性根基上说，受我的祖母爹和我父母影响。我的祖父母去世早，我没有见到过我他们。祖母爹是我的伯祖母，他没有儿女，很爱我们，我们小时候为表示亲热称呼他“爹”。祖母爹是真善美的化身，她的真，她的善，她由于真善合一而升华出的美，为我的人生锻造了深厚的底座，而且是一个比任何知识更重要、更深厚、更牢固的人性底座。2007年暑假在写作《程少堂讲语文》一书中第一部分“我的语文人生”期间，我曾请近十位朋友（都是语文老师）试读我写的《祖母爹》这一篇文字，他（她）们无一不被这篇文章感动落泪。深圳市教育局唐海海副局长在看了这篇文章之后也是感动不已，提笔为《程少堂讲语文》写下了非常感人的序言。从《祖母爹》这篇文章，也只有从这篇文章，你才可以更深刻地了解到程少堂的灵魂和程少堂的“语文味”是如何锻造而成的。祖母爹和我父母都是文盲，但是从他们身上，我认识了善良。教育的核心是对学生的爱，而师爱的根基是善良。所以古今中外，无论是教育家还是好老师，都是善良的人，是充满人性温度的人。我很赞赏这样的说法，即语文味应该是人性的味道，是真情实感，是对生命的尊重与爱，而文字修辞语法等等一切都是我们灵魂的附属。我的语文味理念就是充满人性温度的理论，是培养善良人性的理论，其人性基础来源于祖母爹和我父母影响。其次，具体教育思想上，受墨子和孔子影响。墨子的泛爱思想，运用到教育实践中，就是教师的爱要洒向所有学生。就语文课而言，只有洒向学生都是爱，只有将爱洒向所有学生，才能教学出语文味，或者说语文味才会浓。孔子对我的影响当然更深。和传统的“匠人语文”不同，我的语文味，是一种文人语文，我研读《论语》，觉得孔子是最早的一位文人语文教师。第三，我本科是学中文的，中国古典美学、中国古典文学、中国传统文化，对我的教育思想的形成影响既广泛又深远。例如语文味的理论受传统“诗味” 理论影响很大，《诗经》的现实主义直接影响我的语文课的富有时代感的主题的确定（我每讲一课都有一个现实感很强的主题作为课题），《楚辞》的浪漫主义风格，影响到我课的风格的形成，《庄子》内容上的汪洋恣肆和手法上的仪态万方，在我的课中都可以见到踪影。司马迁将生命体验融入《史记》的诗化风格，更成为我构建文人语文理论的重要精神资源——连历史都可以将作者的生命体验融入，语文课为何不可以渗透教师的生命体验？我曾经应一家杂志之约，给语文味下了一个很通俗的定义，即所谓语文味，是将语文课在扎实的基础上，教学得有趣儿些，有味儿些，好玩儿些，美些。听过我课的老师都发现我的课堂很幽默（有老师甚至说：“听程少堂的课和报告，笑声比听相声还多。” ）我的幽默从哪里来的呢？秘诀是，我专门研究过传统相声和《世说》中的机智与幽默。还有绝句与律诗的起承转合、盛唐诗的豪放和宋词的婉约，都深刻影响着我的语文课理论与实践，尤其是影响着我的语文公开课的个性结构。是的，这其中有些东西，用一般的眼光看，与教育思想和方法相距很遥远，例如《庄子》对中国文化各方面的影响都很大，但是，以前还没有见到有人说过某人的教学方法受《庄子》影响。但是我过去、现在确实有意识从《庄子》中吸收了许多有益的营养，当然将来还会继续吸取。例如学者玄峻在《联想与印证——对中国思想的重新理解》一书中指出：《庄子》非但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形式主义，还具有非形式化乃至反形式化倾向，它不刻意于形式的严谨与敦厚、对称与完美；相反，它还为了表现意象与渲染气氛，而任意割裂公认的文体形式。《庄子》往往在一段议论之后，在一般议论文应该煞尾的地方，如地毯轰炸似地连排出好几个与论旨相关却又相当独立的插话，插话和论旨的关系层层生发，使全篇震荡特殊的回声。它全然缺乏一般的议论文章所具备的结构，全篇的基本观念，是以跳荡的点染法烘托而出。它激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感受，因此很难将其论旨归结到简括的结论上去。著名的《逍遥游》篇就是如此。玄峻还指出，《庄子》的文章仿佛龟裂状——每篇由若干相互独立、自成一体的章节构成。但你仔细观察这形态各异的不同板块时，不由得不承认，这里有一种天然得恰到佳处的构图存在，读之自可领会。如《人世间》即如此。我的公开课也常常是反形式化的，我也常用这种“连排”方法，听过我课的老师常常用“很爽”、“很震撼”来形容，我的课的构思常被人说成“另类”、“不规范”、“跳荡不羁”甚至“狂放”。其实这是《庄子》方法运用到语文教学中所造成的特殊效果。我觉得很多人喜欢《庄子》是假的，而我是骨子里喜欢《庄子》，所以在教学中受益于《庄子》颇多。说真的，将《庄子》风格运用到教学中去，这也许算得上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创造啊。

13.你对自己的人生如何评价？

答：作为一个学者，现在可以说我的人生高度大大超过了我原来的预期。2008年2月28日，华南师大中文系原主任、语文教育研究专家陈建伟教授在龙城高级中学举行的《程少堂讲语文》首发式上的讲话《为什么是程少堂》中指出：“程少堂老师的理想是‘在中国当代语文教育史上留下一笔’。这个理想是很远大的。鉴于他的努力与成就，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会有这么一天，而且为期不会太远。”他的鼓励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14． 没有什么遗憾了吗？

答：有两大遗憾。一是祖母爹是1970年去世的，她没有能活到1979年我考上大学那一天。祖母爹是最爱我的，她要是活到我上大学那一天，她会多高兴啊！她又会给我炒我最爱吃的辣椒炒茄子，她又会搂着我说“我的儿真争气！”二是最理解我的父亲于2010年8月7日因病不治去世了，他再多活几个月，就看到我做正教授研究员了。我只能在他坟头烧一张研究员证书复印件了。我想，亡父的在天之灵一定会看到这张证书，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他就充分了解我这个执着的儿子，能吃苦的儿子，就是杀开一条血路，也一定要实现自己预定的奋斗目标。让我高兴的是，老母亲身体健康，她都看见了。家里有一位老人看见自己的成就，人生就更有意义和价值。